第8章
re:0假如所有人看到了if线
画面跳到了赃物库后面的小巷。
夜色很深。月光被两侧的残墙夹成一条细线,照不到巷子底部。碎砖和倒塌的木头散了一地,空气中残留着灰尘和某种铁锈味。
少年蹲在废墟之间,双手在碎石里翻找着什么。动作不急不慢,像在翻一个该翻的抽屉。
他的手碰到了温热的身体。
黑衣女人靠在断壁上。浑身是伤——莱因哈鲁特那一剑的冲击力把她身上很多东西都震裂了,衣服破了好几处,露出的皮肤下面全是淤青和切口。她的弯刀不在手边,不知道飞到了哪里。
看到少年蹲到自己面前,她的嘴角弯了。那个笑和之前在赃物库里的一样——不是友善,不是讨好,是某种更冷的东西。
少年看着她。
「我啊,很想杀你。」
他的嘴形很清楚。声音应该很平,平到不像是在对一个差点杀了自己几十次的人说话。
「总有一天,要杀了你。但是,不是现在。」
黑衣女人看着他的眼睛。看了很久。那双暗色的眼睛在少年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交手都长。然后她笑了。和之前那种冷的、玩味的笑不一样。这一次的笑里面有什么别的东西——也许是认可,也许是觉得有趣,也许只是在想「这个小孩有意思」。
画面再次亮起。时间跨度变大了。
少年站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门口。木门歪着,铰链锈透了。他推开门,里面坐着一个幼小的女孩——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脏兮兮的,身体瘦到衣服挂在骨架上像晾在杆子上的布。
女孩看到少年,身体绷紧了。肩膀缩起来,下巴埋进膝盖里,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——那种眼神不是恐惧,是比恐惧更早的东西。是「又要来了」。
少年蹲下来。慢慢地,像在靠近一只受伤的动物。他伸出手。手停在那个距离上——不进一步,不退一步。就停在那里。
女孩犹豫了很久。很久很久。久到画面上能看到光线从门缝移了一截。
然后她握住了那只手。
画面跳到了更大的时间跨度。
少年的衣着变了。干净的深色衣服,头发整理过了,站姿不再畏缩。肩膀打开了,脊背挺直了,下巴微微收着——和第六章结尾时那个走向贫民窟深处的少年是同一个人,但这些东西已经穿在了身上,不再是新穿上还不太合身的衣服,而是磨进了骨头里的习惯。
他走进一间大宅邸。穿过走廊,走进一间宽敞的会客厅。
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。
白皙的皮肤,左半边脸和右半边脸画着截然不同的妆容——左边是小丑般的浓妆,色彩夸张到近乎面具;右边是正常的肤色,如果只看半边脸,几乎认不出和左边是同一个人。一双细长的异色瞳孔,左眼金色,右眼蓝色。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奇怪的书,看着走进来的少年,嘴角勾起了一个玩味的笑容。
观影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好几个人同时。那声凉气混在一起,像一阵突然刮过的冷风。
「罗兹瓦尔。」加菲尔的声音从后排传来,带着明显的怒意。不是震惊的怒意,是那种「果然是这个人」的怒意。
画面里那个画着小丑妆的男人,就坐在观影厅的后排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他。
罗兹瓦尔坐在后排的角落里,翘着二郎腿。他的坐姿和画面上那个自己一模一样——同一种翘腿的角度,同一种歪头的幅度,同一种嘴角的弧度。像在照镜子。
他没有否认。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,嘴角勾起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弧度,金蓝异色的瞳孔在暗光中一闪。
「那是……艾米莉亚大人的推荐人?」由里乌斯的声音很平,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。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尺子量过才放出来的,「也就是说,在那个世界线里,昴去找了罗兹瓦尔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那个停顿很短,但足够让下一句话的重量翻倍。
「而罗兹瓦尔,就是雇佣艾尔莎袭击赃物库的人。」
空气凝固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整个观影厅里所有声音、所有动作、所有呼吸都同时停了一瞬。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「你雇佣了杀手去袭击王选候选人。」库珥修的声音很冷。那种冷不是愤怒的冷——愤怒是热的。那种冷是审判的冷,是一个统治者听到不可饶恕之事时、把所有情绪压成冰层之后剩下的温度。「这不是什么小事。」
罗兹瓦尔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屏幕,嘴角的弧度没有变。像这些话和他无关。像他只是在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。
艾米莉亚转过头看了罗兹瓦尔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不到两秒。蓝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震惊,她早就知道了。不是愤怒,愤怒要等到以后。那一闪是别的东西。是某种确认。确认了某件她一直怀疑但不愿说出口的事。
然后她就转回去了。什么都没说。
碧翠丝看到了艾米莉亚那一眼。她什么也没说。但她的手指在昴的手背上收紧了一点。
画面快速闪过。一帧一帧的,像在翻一本书的页。
少年和黑衣女人并肩走在夜色中。两个人的步伐不同步,但走在一起。
少年和小女孩在贫民窟行走。小女孩的手攥着他的衣角,走在半步之后。
少年和罗兹瓦尔交谈。少年坐在对面,表情平静。罗兹瓦尔在说话,手势很夸张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画面跳到了一片密林。
少年独自走在林间小道上。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,光线从缝隙中落下来,在地面上切成碎片。空气中有一种不对的味道——不是腐臭,是某种更深的、让本能觉得不安的东西。少年闻到了,脚步没有停。
他的目的地是前方那片笼罩着诡异气息的深处。
画面跳到了密林深处。一栋破旧的建筑出现在眼前。不是废墟,是那种还在使用但很久没修过的、散发着霉味和某种甜腻气息的屋子。少年推开门。门轴发出的声音在寂静中很刺耳。
里面坐着一个男人。
脸色苍白,白到发青。皮包骨的细瘦身躯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法衣里,衣服对他来说太大了,空荡荡的,像一根棍子上挂了一面旗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——大到不正常,大到眼白全部暴露在外,充血的红瞳孔里燃烧着不属于正常人的光。那光不是理智的光,是某种被烧了太久之后、已经分不清是热还是冷的光。
少年走进去的时候,那个男人歪着头看了他一眼。
动作很突然。像被按了什么开关,头「咔」地歪到一侧,角度大到脖子的肌肉应该已经拉伤了。但他不在意。
然后他的表情变了。
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。像是在闻什么。不是普通的闻——是那种狗闻到血腥味时的、全身心投入的、从鼻腔一直吸到肺底的闻。
然后他的眼睛亮了。
嘴角裂开,露出了一个扭曲的、近乎于狂喜的笑容。那个笑容太大了,大到嘴角的肌肉被拉到了极限,像脸要从中间裂成两半。
「虔诚如你的信徒……终于,终于来了!」
他的声音尖锐而颤抖,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狂热。每一个字都在发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兴奋到无法自控的抖。他朝少年走过来,步伐摇摇晃晃,黑色法衣翻飞,像一只发疯的乌鸦扑过来。他伸出皮包骨的手——手指细长到不正常,指甲很长,关节突出——握住了少年的手。
那只手很冷。很干。握力大得不像那具细瘦身体能发出的。
「你是谁?报上名来!你身上的魔女残香……浓厚、浓厚、浓厚至极!这是魔女的宠爱!你是被魔女选中的人!」
少年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什么在快速转动。不是恐惧。不是困惑。是在观察。在记忆。在分析。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,在处理涌入的新信息——魔女残香、魔女的宠爱、被选中——每一个词都被他抓进脑子里存好了。
「菜月昴。」少年说。
黑袍男人歪着头。「菜月……昴?奇怪的名字。来自哪里?」
「大瀑布的最东边。」
「大瀑布的最东边!多么遥远!多么勤勉的旅途!为了回应魔女的引导,你跨越了大瀑布来到这里!」
黑袍男人兴奋得浑身发抖。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——大到几乎要跳出眼眶,眼白上的血丝更密了。口水从嘴角流下来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围着少年转了一圈,鼻子一直在翕动,像是在贪婪地嗅着什么珍贵的气味。
「但是……为什么?为什么你在这里?**书上没有记载你的到来。你是遵从谁的引导来到这里的?」
少年沉默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「**书」是什么。他也不知道「引导」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不能说自己不知道。
那个沉默很短。不到一秒。但在那一秒里,少年的眼睛转了三下——在找答案。找不到。那就换一条路。
「我是来见你的。」
黑袍男人停住了。他歪着头看着少年,头歪到了另一边。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疑惑。像一条闻到新气味的狗,在分辨那个气味是什么。
「见我?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身上的东西。」少年说。声音没有起伏。「不可视的手臂。我能看到。」
黑袍男人的眼睛亮了。
那种亮不是之前兴奋的亮。是另一种。更深。更烫。更危险。像火碰到油。
「你能看到!你能看到我的恩宠!?」
他兴奋地朝少年伸出手。不可视之手从他的背后伸了出来——黑色的、不属于人类身体结构的手臂,在空气中挥舞,扭曲,像水草在水流中摆动。普通人看不到它们。但少年看得到。
「看看!看看这些!这是魔女赐予我的恩宠!是爱的证明!你能看到吗!」
少年看着那些黑色的手臂。他的表情没有变。瞳孔收缩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确认。他看到了。他确实能看到。
「能。」
黑袍男人尖叫了一声。不是痛苦的尖叫,是狂喜的尖叫。那种声音尖锐到刺耳,在密闭的屋子里回荡,像金属刮玻璃。他围着少年跳了起来,黑色法衣翻飞,不可视之手在空中乱舞,整个人像一只发了疯的乌鸦在表演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音乐。
「你能看到!四百年了!四百年来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看到这些手!你是特别的!你是被魔女选中的!你一定、一定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来到这里的!」
少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在快速转动。
四百年。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看到。特别的。被选中的。
这些词被少年一个不漏地接住了,存进了脑子里。
「告诉我。」少年说,「关于魔女的事。关于你的事。关于这一切的事。」
黑袍男人停住了。他歪着头看着少年,表情从狂喜变成了某种近似于虔诚的东西。那种虔诚比狂喜更可怕——狂喜至少还是人的情绪,虔诚已经不是了。那是一种把另一个人当神来供奉的、完全放弃自我的东西。
「你想知道?你真的想知道?」
「我想知道。」
黑袍男人闭上了眼睛。当他重新睁开的时候,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「四百年。」他说。声音从颤抖变成了低沉,从低沉变成了疯狂。像一壶水从温热到沸腾,每一度都在上升。
「四百年来,我一直在等待。等待魔女的降临。等待容器的出现。等待那个能够让莎缇拉重新降临于世的时刻。」
他的声音从低沉变成了尖叫,又从尖叫压回了低沉。像在过山车。
「我是培提其乌斯·罗曼尼康帝。魔女教大罪司教,怠惰担当。我的使命,是测试容器是否有资格承载魔女的灵魂。我的使命,是清除所有不合格的容器。我的使命,是勤勉地、不懈地、永不停歇地为魔女的降临做准备。」
他睁开眼睛——他什么时候闭上的?——看着少年。那双充血的红瞳孔里,有火在烧。
「你呢?你的使命是什么?」
少年看着他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画面暗了。
观影厅里没有人说话。
「他……在和怠惰对话。」加菲尔的声音带着困惑,金色的眼睛瞪着屏幕暗下去的方向,「昴没有被杀?」
「因为魔女瘴气。」碧翠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她的语速很快,像在抢时间解释——不是因为急,是因为如果不说清楚,后面发生的事会更难理解。「培提其乌斯把昴当成了自己人。他信任昴身上的瘴气。在他眼里,昴是被魔女选中的人,是自己人。」
「但这种信任很脆弱。」由里乌斯接过话。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他特有的、将危险冷静拆解的节奏,「培提其乌斯的精神状态不稳定。一个说错的词,一个错误的表情,一个他觉得不对的反应,都可能让他暴怒。」
他看了碧翠丝一眼。「昴面对的,是一个随时可能杀他的不稳定因素。」
画面重新亮起。
少年站在密林入口。他走了进去。找到了黑袍男人。
这次他们又交谈了。黑袍男人对少年说了很多——嘴形动得很快,手舞足蹈,不可视之手在身后翻飞。他在说关于魔女教的事。关于**书。关于大罪司教的分工。关于「容器」的测试标准。
少年一直在听。他没有问问题。他只是点头,附和,偶尔说一句什么——大概是「勤勉」——每说一次,黑袍男人就更兴奋一分。
然后他问了少年一个问题。
少年的嘴没有动。他在想。
一秒。
黑袍男人的表情变了。眼睛里的火从狂喜变成了愤怒。那种转换没有过渡——上一帧还是笑,下一帧就是杀意。
「放弃思考,就是怠惰!」
不可视之手伸了出来。
画面暗了。
又亮了。少年站在密林入口。
第二次。他走进去,找到了黑袍男人。这次他记住了上次的问题,提前准备好了答案。在脑子里背过一遍,像考前突击。
黑袍男人问了同样的问题。少年回答了。嘴形清晰,没有犹豫。
黑袍男人歪着头,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满意。他继续说。说了很多。关于魔女的爱。关于勤勉的意义。关于他等待了四百年的使命。
然后他又问了一个问题。
新的。少年没听过。
少年又沉默了。不到一秒。
不可视之手伸了出来。
画面暗了。
又亮了。少年站在密林入口。
第三次。**次。第五次。
每一次少年都记住了上一次的问题和答案,提前准备好了应对。那些答案被存在脑子里,一字排开,像一排上了膛的**。但黑袍男人的问题每次都不完全一样——有时候他会突然跳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,像一只在树枝间乱跳的鸟,你不知道它下一秒会落到哪根枝头上。有时候他会用一个少年听不懂的词,少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每一次沉默超过一秒,就会被判定为「怠惰」。
那个判定是**。立刻执行。没有警告,没有第二次机会。一秒的沉默等于死亡。
画面里的死亡在加速。
十次。二十次。三十次。
少年终于学会了不沉默。
他学会了用模糊的回答应付所有不确定的问题——「勤勉」「如你所说」「一切为了魔女」——这些话什么都没说,但听起来像说了什么。他学会了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反问对方,把话题引回黑袍男人自己身上——那种人最喜欢的话题就是自己。他学会了在对方兴奋的时候附和,在对方愤怒的时候保持恭敬,在对方的眼睛开始变化的时候立刻调整自己的表情。
但他还是死了。
因为黑袍男人的问题越来越深入。他开始问少年关于魔女教内部的事。关于其他大罪司教。关于**书上的内容。
少年不知道这些。
那些答案不是靠模糊就能混过去的。那需要真实的情报。没有就是没有。模糊的回答在浅层问题里能蒙混过关,在深层问题里就是死罪。
四十次。四十五次。
画面里的少年站在密林入口。他的表情已经变了。不是恐惧,也不是愤怒。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。和之前屏幕上那个少年走出巷子时一模一样——像一潭水被搅了太多次之后,所有的泥沙都沉下去了,水面变得透明。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东西——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他走了进去。